【黃于軒醫師聊聊天|一場意外,讓原本好轉的肩頸痛,變成了頸髓壓迫的考驗。從半年反覆疼痛、取消日本旅行,到重新面對手術與保守治療的選擇】

文|上澄中醫診所 黃于軒醫師

 

一、第一次見面,就覺得他是一位很有個性的患者

這是一位45歲的男性患者。

第一次來到診間,是由另一位曾經脊髓損傷的患者介紹過來。

他的個性讓我印象很深。

話不多,很有禮貌,感覺是一位相當能忍耐疼痛的人。

後來在治療過程中,我才慢慢發現,他確實是一位很有韌性的硬漢。

他曾經笑著告訴我:

「針刀還沒有刺青痛,這個小意思而已。」

對他而言,治療時的痠痛似乎不是什麼大問題。

但真正讓他困擾的,是已經持續半年以上的肩頸疼痛。

雙側肩膀反覆痠痛,肩頸長期緊繃,有時疼痛相當明顯。

這段期間,他已經嘗試過許多治療。

包括西醫復健、肌肉鬆弛劑、止痛藥,甚至接受過震波治療。

但改善始終有限。

比較特別的是,他的疼痛沒有明確的誘發動作。

不是轉頭就痛,也不是抬手或某個特定姿勢才會疼痛。

即使沒有明顯活動刺激,肩頸仍然會反覆痠痛。

他過去曾被診斷有右側旋轉肌袖撕裂,但肩膀仍可活動,也沒有明顯手麻。

另外,他的腰椎 L4–5 曾經接受腰椎融合手術。

初診時,我注意到一個重要線索:

頸椎 X-ray 已經顯示明顯的多節段退化。

這讓我開始懷疑,困擾他半年的肩頸疼痛,可能不只是單純的肩膀或肌肉問題。

 

二、沒有手麻,為什麼我仍然懷疑頸椎神經壓迫?

臨床上,肩頸疼痛的原因其實很多。

可能來自肌肉筋膜、肩關節、頸椎小面關節,也可能與椎間盤或神經組織有關。

但這位患者有幾個地方讓我特別在意。

第一,疼痛已經持續半年以上。

第二,一般藥物、復健及震波治療效果有限。

第三,沒有明確的動作誘發模式。

第四,X-ray 已經出現明顯的頸椎退化變化。

當時雖然還沒有 MRI,無法確認神經壓迫的實際位置與程度,但我認為需要將頸椎退化性病變列入重要的鑑別診斷。

因為頸椎神經相關疼痛,不一定都會出現典型的手麻或手臂放射痛。

有些患者也可能以肩頸、肩胛周圍疼痛為主要表現。

當然,沒有手麻不代表沒有神經壓迫。

而 X-ray 有退化,也不代表所有疼痛都一定來自頸椎。

影像是線索,但真正的診斷,仍然需要結合症狀與神經學檢查。

 

三、MRI確診之前,我們先嘗試控制長期反覆的疼痛

115年7月31日,第一次治療。

當時患者主要困擾是雙側肩頸痠痛,沒有明顯手麻或上肢活動障礙的紀錄。

在頸椎退化與可能神經相關疼痛的臨床判斷下,我們開始進行保守治療。

以小針刀複合式治療,搭配中藥調理為主。

針對肩頸與頸椎周圍相關軟組織進行處理,希望減少肌肉筋膜緊繃、改善疼痛與活動限制。

但因為當時尚未透過 MRI 確認壓迫位置與程度,所以治療目標主要是症狀控制,而不能直接認定已經解除椎管內的神經壓迫。

治療過程中,我也發現他是一位相當配合的患者。

雖然話不多,但會認真聽醫囑。

我提醒他平常使用電腦、手機時,要注意頸部與肩膀的位置,避免長時間維持不良姿勢。

包括螢幕高度、低頭角度、肩膀是否過度聳起,以及睡覺時枕頭的高度。

他不只是來診所接受治療,也真的會把這些提醒帶回生活中實踐。

對我而言,這一點很重要。

因為許多慢性肌肉骨骼問題,不只是治療當下需要處理,也需要患者一起調整長期累積的生活習慣。

 

四、治療開始後,困擾半年的肩頸痛逐漸改善

第二次回診,115年8月7日。

原本肩頸疼痛約 VAS 8分,下降至6分。

雖然肩膀仍有緊繃,但疼痛已開始減輕。

第三次回診時,他提到:

「這個星期已經沒有吃肌肉鬆弛劑了。」

當時左肩仍有疼痛,但右肩與頸部的不適已經大幅改善。

第四次回診,整體肩頸疼痛下降

第五、六次回診,肩頸疼痛持續減少。

原本明顯的左肩疼痛幾乎已經沒有,只剩部分右肩上方不適與頸部後伸受限。

到了第七次回診,115年9月11日。

他自述:

「肩頸已經不會疼痛了。」

原本困擾他半年以上的肩頸疼痛,在這段治療期間逐漸獲得控制。

他也曾出現左腳底發熱感,後續回報發作頻率與程度減少,但這項症狀的來源尚未確認,不能直接認定與頸椎壓迫有關。

看著他的症狀逐漸改善,我當然替他感到開心。

尤其對這樣一位個性堅毅、又很認真配合治療的患者而言,能夠減少長期疼痛,確實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。

但我也很清楚:

疼痛改善,不代表頸椎原本的退化或潛在神經壓迫已經消失。

而後來的一場意外,也讓我們不得不重新面對這個問題。

 

五、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,連期待已久的日本旅行都取消了

原本一切正逐漸穩定。

患者也已經安排好出國,準備前往日本旅行。

但沒想到,在出發前卻發生了一場意外。

115年9月底,他在使用按摩椅時,頭部突然向後仰並發生撞擊。

原本已經明顯改善的肩頸疼痛,再次急性加重。

這次的狀況讓他不得不前往急診,接受進一步檢查。

原本安排好的日本旅行,也因為這場意外臨時取消。

對一個原本生活已逐漸回到正軌的人而言,這樣的變化確實令人無奈。

尤其原本已經好轉的症狀,卻突然再次惡化。

更重要的是,這次急診安排的 MRI,讓我們看見了頸椎內部真正存在的問題。

 

六、MRI發現多節段頸椎壓迫,甚至已經影響到脊髓

MRI 顯示,患者存在多節段頸椎退化性病變。

包括椎間盤退化、骨刺增生、椎管狹窄,以及局部脊髓受壓。

其中,中下頸椎的壓迫尤其值得注意。

這時候,我們面對的已經不只是肩頸疼痛,而是可能影響脊髓功能的問題。

 

七、三家醫院建議手術,但他仍然希望先保守治療

意外發生後,患者陸續前往三家醫院就診,其中包括台北榮總。

依患者提供的就醫資訊,醫院曾建議針對一至三個頸椎節段進行手術評估,包括椎間盤置換等方案。

對一位45歲的患者而言,突然面對頸椎手術的決定,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,費用與風險也是讓他考量的地方,尤其過去已經接受過腰椎融合手術。

這一次,他強烈表達希望先嘗試保守治療。

我能理解他的想法。

畢竟手術不只是醫療上的決定,也牽涉患者對風險、恢復時間與未來生活的考量。

但站在醫師的立場,我也必須把問題說清楚。

因為這次回診,除了影像上的呈現之外
我們做的神經學理學檢查也出現髕腱反射亢進、Babinski sign 陽性。

這些都是需要重視的上運動神經元徵象。

尤其在 MRI 已顯示頸髓受壓的情況下,必須進一步考慮退化性頸髓病變的可能。

當時患者的 mJOA 評分為18分,日常功能量表未顯示明顯障礙。

但 mJOA 分數正常,不代表可以忽略客觀神經學檢查的異常。
這次不只是影像上的退化,而是已經出現脊髓受壓與神經學異常。

即使當下沒有明顯手麻或無力,也不能因此認為沒有風險。

因此,我向患者說明目前的影像與神經學檢查結果、保守治療的限制,以及持續接受脊椎專科評估的重要性。

患者在了解相關風險後,仍希望先以非手術方式控制症狀。

我尊重他的意願,但也清楚,這並不代表手術已經不需要。

患者有權利選擇治療方向,而醫師有責任讓他充分了解每一種選擇的風險。

 

八、再次治療後,不只疼痛改善,神經學檢查也出現變化

第八次回診時,患者主要困擾是意外後再次出現的肩頸痠痛,尤其夜間疼痛影響睡眠。

這次治療仍以小針刀複合式治療與中藥水藥為主,針對肩頸周圍疼痛及軟組織問題進行處理。

由於 MRI 已顯示脊髓受壓,治療更需要謹慎,避免可能加重頸髓負擔的操作。

到了第九次回診。

患者回報:

「肩頸已經沒有疼痛,活動也可以。」

原本因意外再次加重的肩頸疼痛,在這次追蹤時已明顯緩解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,這次重新進行神經學檢查。

髕腱反射亢進:未再出現。

Babinski sign:陰性。

也就是說,先前曾記錄到的異常神經學徵象,在這次檢查時已未再出現。

這是值得記錄的變化。

但我不會因此直接認定脊髓壓迫已經解除,或脊髓功能已經完全恢復。

因為深部肌腱反射與病理反射的檢查結果,可能受到檢查方式、患者狀態及檢查者差異影響。

而 MRI 所見的結構性壓迫,也不會因為疼痛消失或單次反射轉陰,就能認定已經改善。

所以這次最值得高興的,是患者的疼痛與活動不適再次獲得控制。

至於脊髓受壓與神經功能,仍需要後續持續評估。

 

九、影像上的壓迫程度,和患者真正的症狀,不一定完全相同

這個案例讓我想分享一個臨床上經常遇到的問題。

影像上的退化與壓迫程度,和患者實際感受到的症狀,不一定完全一致。

有些患者 MRI 顯示明顯退化,卻只有輕微疼痛。

有些患者影像變化不大,卻可能有嚴重的神經根疼痛。

因此,我們不能只看到椎間盤突出或骨刺,就直接認定每一位患者都需要手術。

對於沒有脊髓病變、沒有進行性神經缺損,且症狀可以控制的部分頸椎退化患者,保守治療確實可能是合理的選擇。

但如果已經出現脊髓壓迫,合併 Babinski sign 陽性、反射亢進等神經學徵象,情況就不同了。

這類患者需要進一步判斷是否已經形成退化性頸髓病,以及是否存在持續惡化的風險。

即使後續疼痛改善、反射檢查轉陰,也不能單靠這些結果排除頸髓病變。

所以真正重要的,不是影像嚴重就一定要開刀,也不是不痛就一定不需要開刀。

而是必須把影像、症狀、神經功能與患者的治療意願,一起放進決策中。

 

結語|有時候,醫療不只是治療疾病,也是理解患者的選擇

回想這位患者的治療過程,我印象很深的,其實不只是他的 MRI。

而是他這個人。

一位話不多、很有禮貌的硬漢。

明明肩頸已經疼痛半年以上,卻仍然很能忍耐。

治療時還笑著說:

「針刀還沒有刺青痛,這個小意思而已。」

但他並不是只靠忍耐面對疾病。

每次回診,他都很認真聽醫囑。

回家後也願意調整自己的姿勢,從使用電腦、手機,到肩膀位置與枕頭高度,都會留意。

原本困擾半年的疼痛,終於逐漸改善。

沒想到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,讓症狀再次惡化,連原本安排好的日本旅行都不得不取消。

接著,MRI 發現了多節段頸椎壓迫。

面對三家醫院提出的手術建議,他仍然希望先保守治療。

我能理解他的心情。

但也必須讓他知道,尊重患者的意願,不代表可以忽略疾病本身的風險。

後續治療中,他的肩頸疼痛再次獲得控制,原本異常的神經學檢查也在第九診未再出現。

這些變化讓我替他感到開心。

我不會因此認為,他的脊髓壓迫已經痊癒。

當患者面對疾病、影像與不同治療選擇時,我們要能協助他理解自己的狀況。

哪些症狀可以透過保守治療改善?

哪些神經學徵象代表不能忽略的風險?

什麼時候可以繼續觀察,什麼時候又必須積極處理?

這些問題,往往比單純討論要不要開刀,更需要仔細思考。

真正好的醫療,不只是看見影像上的疾病,也要看見影像背後,那位真實的患者。

理解他的生活、他的擔憂,以及他對治療的期待。

同時,在尊重患者選擇的過程中,始終把安全放在第一位。

 

醫療說明| 本文為個別患者之治療與追蹤紀錄,不代表所有頸椎退化或脊髓壓迫患者皆適合保守治療。小針刀等軟組織治療不能視為已解除椎管內的脊髓壓迫。患者 MRI 顯示頸髓受壓,且曾出現 Babinski sign 陽性及髕腱反射亢進,即使後續檢查轉陰,仍需持續接受脊椎專科評估。疼痛緩解不代表神經功能正常,也不能取代必要的手術評估與追蹤。


 

【黃于軒醫師聊聊天|一場意外,讓原本好轉的肩頸痛,變成了頸髓壓迫的考驗。從半年反覆疼痛、取消日本旅行,到重新面對手術與保守治療的選擇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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